一个幸运的孩子


望天 – 孙无忧
 

  我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慈祥的奶奶生前常常对我说,你呀小时候真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来呢,都满月了,柔弱身体竟不能支撑起自己的脑瓜子,想不到你还是活下来了。

  可能因为如此,我有了一个弟弟。

  从上小学起,还没有进校门,却进了医院,这一住就是两个月。不知为什么,那段记忆是那么深刻,清楚地记得高墙下的院子,常常紧缩的铁门,还有夜间常常在墙上爬过的让自己惊恐万状的壁虎,傍晚时分善良而又和善的病友们做的找鞋子的游戏。我想现在的明亮而又整洁的病房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病友,这样的快乐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断地进出医院,开始喝下这种或那种难于下咽的药水或药丸。开始与自己的身体有了一场长途长跑竞赛。我特别敬仰那些攀登雪峰的勇士,面对皑皑白雪,险象环生,在生与死的边沿迈着坚定而缓慢的舞步,高高的雪山就是他存在的参照物!

  也是从那一天起,父亲从没有停止过找寻治疗我的疾病的方法。清楚地记得,他通过百般打听知道了深埋羊肠线的治疗方法,就带着我几经奔波,来到了那家所谓的解放军医院,把我推进了手术室。不曾记得父亲的面容,年幼的我实在没有那么细心,更何况自己在一种未知的恐惧里。

  至今自己的背脊上还留着那次手术的伤痕。

  常听父亲提到最让他心痛的是那一次做肺部造影,应该是自己刚读初中吧,落后的检测手段,竟要用一根细管把一种叫做“钡”的东西灌进我的肺里,当我仰着头,鼻子外拖着那根长长的胶皮细管,在父亲的搀扶下走进X光室,我看到了父亲心疼的神情,只是那么一瞥,让我一生难忘。

  母亲常常责怪我要注意身体,她常常提醒我,小时候你自己受了多少苦,我知道她指的是初中三年的时间,和父亲住校,母亲隔一段时间来打扫一次卫生,她还清楚地记得,每一次都会从我用来摆放杂物的上铺上清除掉一大包大大小小的药瓶。

  工作以后最近的一次住院应该是十五六年以前吧,不记得了,也正是那一次住院,我了解了医生的种种不能够。我特地买了一本肺部医学的专著,开始知道自己的疾病是怎么一回事。

  ……

  渐渐地,自己的视力开始减退,渐渐地自己的听力也不如以前了,听不到后排的学生的发言,看不清后排学生的面容。每当从镜子里看到咳得自己涨得满面通红的脸,感受着自己的耳膜被挤压的剧痛;每当自己无力地站在水池边剧烈的咳嗽,感受着生命成为一种细若游丝的东西;每当自己口中殷红的血迹刺眼地出现在纸巾中,我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大厦开始摇晃,我在这场竞赛中又失败了……

  现在,我不愿向父亲如实地汇报自己的病情,年老的父亲不能再让他在这种焦虑中度过余生,他常常会准时地送药来,有时是打一个电话,有时候直接来取医保卡。他总是精确计算着他为我买的药我会到什么时候吃完,从没有落下的时候。每次面对他关切而又责怪的眼神,看着他满头的银发,苍老的面容,我总是一种揪心的痛,强打精神容光焕发迎接他,我,可是他──一个父亲引为自豪的孩子,我怎能让他心疼和失望。

  ……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忍不住……

  ……

  我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能供自己挥霍,注意自己的身体,如此简单而已!

  我微笑着,看不到心底的忧郁!

  侥幸来到的这个世界的孩子,不知上帝如何厚待他的孩子!

(2003年6月22日)

 

『悠然-守望角』历史上的这一天:
嗨~~~,历史上的这一天没发表过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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